风把天台铁门撞出一声闷响。林昭推开时，黎耀正坐在水泥边沿，两脚晃在楼外，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。
「你来了。」黎耀没回头。
林昭停在三步外。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半被涂掉，最上头一行是《我的母亲》，写的是「我妈妈每天站八个……」，后面的数字被划了三遍。
「念不出来？」
黎耀的背影一僵，笑了一声，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兜里：「字挤在一起跳舞。从小就这样，看三行跳到六行。」他顿了顿，「老师让我念作文，我背了两个晚上，还是错了三个字。」
林昭蹲下，与他平齐：「阅读障碍。」
「嗯。」黎耀回头，眼睛弯着，眼底却空，「你是第一个不问我'是不是笨'的人。」
林昭没接话。他盯着黎耀膝上那双手，指节有旧茧。
「还有别的。」
黎耀安静了很久，才慢慢开口：「我爸三年前借了三十万，跑了。留了张纸条，让我照顾好我妈。」他望着远处，「我妈在超市，一小时十八块。我周末送外卖，一天能跑一百二。」
他忽然笑得很亮：「所以我特别会笑。笑能多要小费。」
林昭指尖收紧，掌心那道疤被风吹得发凉。
「学校门口有人拿着缴费单问人。」他说。
黎耀的笑僵了半秒：「上星期，有人来过家里。」
「你不用一个人撑，」林昭往前半步，声音低而稳，「我能——」
「你能什么？」黎耀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比林昭高一点，逆着光：「你是年级第一，你干净，你的手连别人碰一下都不行。我家那摊烂泥，你踩进来就洗不掉了。」
「我不在乎。」
「我在乎。」
四个字，把天台上的风都堵住了。
黎耀弯腰拎起地上的旧书包，包角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「耀」——笔画是反的。他走到铁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「谢谢你今天的话。就当没听过，行吗。」
铁门合上，闷得像一声叹气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手还半抬着。他这辈子没追过谁，此刻竟不知道那一步该怎么迈。
风卷起地上那张作文纸。他弯腰捡起，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，抄了三遍——「林昭」。
他捏着纸走到栏杆边。
楼下巷子里，四个影子正往里走。打头的光头仰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比了比手里的缴费单，指着那栋六层旧楼笑了笑。
他身后的人抬脚，踹开了二单元的铁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