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手机屏幕亮起「王志强」三个字。林峰盯着那三个字,胃里像塞了块石头。「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,重点要突出,调性要高级,成本再压三成。明早八点见不到新版,你就别来了。」KTV里《朋友》跑调得刺耳。五十岁,二十六年广告公司,从实习生熬到策划总监,说穿了不过是个高级背锅侠。他拉开红牛灌下半罐,冰凉液体滑下去,心脏却撞得更急。烟头摁在方案纸上烫出个焦洞,他又捡起来,重新打开文档。两点四十三分,改完第三段,胸口猛地一紧,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。药瓶滚到地上,视线化成一片雪花,呼吸像漏气的风箱。他倒在办公椅上,手边是半罐红牛和一份永远改不完的方案。
再睁眼时,身下是硬板床。土腥味、煤炉烟味、远处的狗叫虫鸣。头顶一根根褐色木梁,土坯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,白炽灯泡的灯丝还在晃。他摸向胸口——心跳有力,不像方才那样濒死。手臂的皮肤紧实,没有老年斑。床板吱呀一响,他坐起来,目光钉在墙上的日历上:红笔圈着的日期,1985年5月6日。
他扑到墙角那面缺了角的镜子前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间稚气没脱净。十八岁,高考前一个月。
林峰攥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他记得这一天之后的一切:三十天后落榜,进厂当学徒,南下打工;1987年冬天,父亲连人带二手货车翻下路基;母亲一病不起,卖了房子也没救回来;老婆在最穷的时候走了,孩子跟了女方。他一个人漂了十四年,最后死在凌晨的办公室椅子上。
目光落到床尾那只掉了漆的樟木箱。外公去年在新加坡过世,托人捎回来的遗产,一层层压在箱底。他蹲下去,掀开盖子。橡皮筋捆着的存折、单据、外汇券,最上面压着一沓大团结。他抽出最厚那张存单,就着灯光辨认:USD 224,800,折合人民币六十二万七千四百元。1985年,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块。
而他记得中国早期股市的每一页——飞乐音响、延中实业,1988年的物价闯关,1992年南巡后的疯涨。这些记忆,前世全填进了一份金融客户的方案里。
东边泛起鱼肚白。再过一两个小时,父亲就该起床上工,母亲该生火做饭。他必须赶在家人察觉之前,把存单换成人民币,去上海。
堂屋外传来脚步,是父亲起夜。林峰飞快合上箱子,躺回床上拉好薄被。门缝漏进一线昏黄,又暗下去。他睁眼看着那根晃动的灯丝,摸出火柴划亮,把日历上「5月6日」烧了个洞。
天将亮时,他重新蹲到箱前,把存单一张张清点。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邮票,正面只有一行钢笔字,是外公的笔迹:
「峰娃,若走投无路,去上海南京西路,寻一个姓沈的。」
林峰的手指停在信封封口上。门外,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「峰娃,起来没?你爸说今天带你去厂里问问招工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