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没有走过去吵。他站到人堆外,把安全帽往铁锹上一搁:「王叔那批钢筋的回扣单,我爹桌上压着。谁想看,下工后来办公室。」
人群静了一瞬。刘瘸子张了张嘴,到底没接话。陈凡转身走了——他今天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三天后,江城建材公司三楼走廊。陈凡陪着父亲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十二点。孙宏达的秘书出来三回,每回都是一句「孙总在开会」。塑料椅硌得人腰疼,陈建国手里的图纸卷了边,翻来覆去地看。下午两点,门总算开了条缝。孙宏达夹着电话走出来,冲陈建国摆摆手,签了张二十万的支票:「老陈,剩下的八十万,下个月再说。」
下楼时陈建国脚下一软,扶住了栏杆。四十出头的人,鬓角白了一片。陈凡看着父亲佝着背走出大门,忽然开口:「爸,城东那五亩地,我打听过了。」
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货运站要往东扩,新外环从地头穿过。这些话前世他在工地上听人嚼过,此刻说出来,句句像钉子。「四十万全款,钱到手,地就是咱的。」
当晚,李秀梅把饭碗摔在桌上,眼泪砸下来:「四十万?咱家攒了十七年才八万!剩下三十多万你上哪儿弄?借?拿什么还?」陈凡跪在母亲脚边,一字一句:「妈,我不是赌。您信我一回。」陈建国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,凌晨两点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:「明天,把房子抵了。」
八月六日,村支书家。八仙桌上的红印泥味冲鼻子,陈凡在承包合同上落下名字,手没抖一下。五亩荒地,四十万,家里存折上还剩两千七百块。
回去的路上父亲一句话没说,只在骑到江堤时停了车,望着黑黢黢的城东,闷声说:「儿子,咱爷俩这回没退路了。」
当晚十点,电话铃响了。陈凡接起来,听筒里是沈月清亮的声音:「陈凡,我是沈月。我哥在宏达做预算,今天他喝多了漏了句嘴——孙宏达也在打听城东。他要的,是你们隔壁那二十亩。」
陈凡捏着听筒,指节发白。窗外没有月亮,城东的方向黑得看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