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,江城的日头能晒脱人一层皮。
陈凡蹬着二八大杠赶到江边码头,后背湿透。林雨桐站在石阶上,白衬衫,脚边一只掉漆的帆布箱。
「你真不来送我也不怪你。」她低头踢石子。
陈凡把一只布包塞进她手里:「两千块,路上用。到了省城别去最便宜的窗口排队。」
「这是你搬砖挣的。」林雨桐指尖发白,「陈凡,你不复读了?」
「不复读。」
「那我读完四年,回来你要是还是个搬砖的……」
「四年。」陈凡看着她,「四年后我还站在这块石头上等你。你回来那天,我拿得出让你不用再走的东西。」
汽笛响。林雨桐红着眼上了渡轮,回头时,陈凡一只脚踩在车蹬上,没动。
送走人,他拐进建材市场。城东那二十亩一旦开工,瓷砖水泥砂石全是大头,行情得摸在手里。
铺子里蹲着个穿蓝裙子的姑娘,正拿两块瓷砖对着光看。
「色差零点五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」沈月抬头,「陈老板。」
「看报表的?」陈凡蹲下。
「宏达那套账有意思。」沈月把两块砖并排放好,「账面应收账款一千二百万,三个月回笼不到两成。孙宏达还在扩张,靠的全是压供应商的款。」
「所以他急那二十亩。」陈凡接话,「不是盖楼,是拿去抵押。」
沈月看他一眼,没否认。
回工地,陈凡把张伟叫来:「进出料的钱你管,一包水泥都要记。」又拍李明的肩:「钢筋进场你盯,谁签字谁负责到底。」李明哆嗦一下,把安全帽戴正。
傍晚,老李头把儿子拎到工地。李强梗着脖子,胳膊上一条青蛇纹身。
「你爹五十六了,扛不动水泥。」陈凡递过一把铁锹,「你要混,混出个样给我看。」
李强盯着铁锹看了半晌,唾了口唾沫在手心,握住了。
夜里几瓶啤酒摆在脚手架下。张伟算账,李明盯料,李强抱着材料清单死记。
沈月来得晚,玻璃杯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「陈凡,我哥说,孙宏达的舅舅在省建设厅。」
杯口停在半空。
「你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」
「那二十亩,我必须拿到。」陈凡仰头把酒喝完,「不然城东没我陈凡的位置。」
远处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,像只睁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