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7328次列车驶出青阳北站时，陈元按下了接听键。母亲的声音从那头挤过来，问他吃了没有、钱够不够花。他把嗓门放平，说省城的事谈妥了，过两天回家细说。挂断电话，窗外的楼群已经退成一片灰白的剪影。
他在车厢小推车前要了一份四十块的盒饭，抽出那张黑卡。POS机滴了两声，屏幕跳出四个字：交易失败。换卡付完钱，手机里系统的提示冷冰冰躺着——教育资金仅限教学用途，个人消费一律拒付。
五百万，一分不能碰自己的肚子。陈元盯着那份盒饭，忽然笑了一声。也行，那就全砸在学校上。
真正要命的是日子。他在备忘录里敲下九月一日，又敲下今天，中间隔着整整一百零二天。新建一所高中，立项、征地、设计、招标、施工、验收，一年半都算快。系统不给一年半，只给一百零二天。
高铁钻进隧道，光一节一节打在脸上。陈元退出备忘录，在搜索框里敲下“青云县 闲置校舍”。
第三条跳出来，是县政府三月挂出的招商公告：青云机电学校，占地四十七亩，教学楼一栋、宿舍楼三栋、实训车间两个、食堂一个，闲置三年，整体出让或租赁。配图里铁门爬满锈，操场荒草没过膝盖。
他把照片放大，看了很久。操场、教室、宿舍、食堂，全都在。缺的钱和时间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车到青云县站，天刚擦黑。出站口蹲着一辆掉漆电动车，赵星河朝他挥手：“你卷铺盖回来了？我妈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。”
“回来办学校。”陈元把箱子架上后座，“先带我去青云机电。”
车把晃了一下。
两人从围墙缺口钻进去时，夜色已经压下来。手机光柱扫过去，宿舍楼玻璃碎了一半，走廊里堆着发霉的床板，风一穿堂，整栋楼咯吱作响。塑胶跑道裂成龟壳，缝里蹿出半人高的蒿草。
“关了三年，县里开过两次会，没人敢接。”赵星河踢开脚边一块砖，“谁接谁填钱。”
陈元站在操场正中，光柱慢慢转了一圈。四层教学楼、三栋宿舍、带后厨的食堂。他闭上眼，耳朵里已经响起九月一日的铃声。
“我接。”
赵星河骂了句脏话。
回程路上，陈元又把那份公告翻出来，一直滑到最底下。联系人一栏印着一个“郑”字，后面那个字被红头水印糊住，只剩半个偏旁。底下的座机号，尾数是七三一。
夜风灌进领口。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，郑守仁把《政治生活》拍在他桌上，红笔圈着第四单元，说这十分提上去，人就能走出去。
七三一，是郑守仁用了十几年的办公室门牌。青云县姓郑的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