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恒的指节叩在案上，一声比一声重。堂内云纹灯随他心绪明灭，照得陆北望额角浮起一层薄汗。
「十万火急？」陈微不慌不忙又拱手，「大人，正因十万火急，才更急不得。天条仙律第五百一十四条写得明白：凡工程核验，主事者须亲勘地质、验明基材，方许落笔。若情急代签，出了事，追究的是主事官的失察之罪。」
钟恒冷笑：「你倒是熟读天条。」
「下官不才，抄录案卷三年，天条背得比自家道号还熟。」陈微躬身，语气愈发恳切，「大人若嫌下官迂腐误事，下官这就回通明殿，另请精通仙工的长官来复核，左右不叫仙工司担一句不是。」
他把「另请长官」四字咬得极重。钟恒岂会听不出——这泥鳅明摆着要绕开仙工司，把云路捅到上头去。届时查验的人一来，账本一翻，最先落马的还是他钟恒。
沉默良久，钟恒忽然笑了，笑得极淡：「陈大人秉公办事，是我仙工司之福。既如此，云路核验暂缓，你先回去听候调令。」
「谢大人！」陈微行礼，退得干干净净。
回到通明殿时，偏阁里只剩一盏残茶。侯宗歪在交椅上剔牙，见他进来，眼珠一转，难得地堆起笑：「清泉啊，回来得巧。手头有件下界的轻省差事，正愁没人去。花果山近来有株灵草断了年份，你下界走一趟，寻回来交差便是。路费衙门报销，功劳算你一份。」
花果山。
陈微心头一沉。前脚刚爬出仙工司的坑，后脚就有人递来一条下界的绳索，太顺了，顺得像早摆在门口的套。
「这差事别人抢都抢不到，我可是把好的先想着你。」侯宗又拍他肩膀。
陈微垂眸，含笑应下。转身时，眼角瞥见侯宗案头压着一角未收的信笺，朱砂小字，依稀是个「夏」字。
他袖中手指蜷了蜷。天上一道文书能压死人，地上一株灵草也能要人命。侯宗递来的饵太香——花果山那位豹头环眼的山神夏侯烈，是正等着他陈微入局，还是正等着他把谁钓出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