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管事走时,天已黑透。
五匹马拉着一辆临时套上的柴车,车斗里堆着从各棚搜出的粮袋,还有阿秀。麻绳把女孩的手腕拴在车辕上,她没哭,也没回头。
林季伏在枯木林边缘,数到最后一道马影消失在土坡后。方才他就趴在这儿,看着田媪扑上去抱孙女,被崔管事反手一鞭抽在太阳穴上,老人身子在冻土上抽了两下,血从鬓角渗进泥里,再没起来。林季指节抠进泥里,抠出了血。五骑带刀,他一个人冲出去,只配给田媪多添一个陪葬。
棚里静得只剩火塘响。田翁抱着老伴,从怀里摸出一截断线——那是田媪没缝完的短褐,线头还穿着针。老人一遍一遍地捋那线头,不哭,也不说话。
林季蹲下去:「崔家下院在哪儿?」
「安平城南十五里。」田翁开口,声哑如砂纸,「上月北边三个村,拴走十九口人。男的进庄,女的先送下院。」
「多少人看着?」
「二十上下。本家家奴七八个带刀,剩下是佃户,没兵器。」
田翁抬眼:「你要做什么?」
「烧他的下院。」
油灯拨到最亮,七个人挤在棚里。林季用炭条在地上画墙:院门朝南,马厩在西,粮囤在东南角,账房贴正屋后墙。他画一笔问一句——门闩多粗、狗在哪、更夫几时换。问到无人能答,他才收手。
他把那袋粗盐拆了,兑两瓢水,一人灌几口,再分火镰、麻绳、柴刀。折叠小刀贴肉藏紧,防风打火机塞进袖口。
「进门先烧粮囤,乱了再开侧门。」林季说,「认出阿秀的,把人带走;认不出的,割了绳让他自己跑。崔家拿一纸契逼死人命,今夜就让他知道,一条命值几石粮。」
众人低声应了。只有陈四缩在角落,先应一声,又补一句:「我腿脚慢,走最后。」
月上中天,陈四被派去探路,约定二更末回。枯林里的火堆压得极低,林季点了三遍人头:八个,加上他自己九个。
二更刚过,枯枝断了一声。
陈四从黑暗里出来,一脚踏进火堆边,鞋底糊满湿泥。他不坐,站着,目光从田翁脸上扫到林季脸上,最后低头盯着自己发抖的手。
林季又数了两遍。
八个人的阵势,此刻站着的只剩七个。
火堆旁,柴刀少了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