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季把三根枯枝插进灰里，权当三条路。
「第一策，换旗。」他抬起眼，「黄巾的名号在冀州已是官军死靶。崔家一封书递到郡府，官军就来剿。旗换成『护乡』，不称教、不称黄天，只称护庄稼人。官府没有调令，犯不上为几百流民动兵。」
张牛角搓着胡茬：「不认黄天，兄弟们心里那口气……」
「仗要活着打。」林季把第二根枝按深一寸，「第二策，屯田。秋前谁开的地归谁，打下的粮三成入公仓，七成归己。公仓的粮只做两件事：买盐铁、养伤号。兵不必多，留两百能战的，余下全下地。」
栅内有人低低应了一声，像压在胸口的石头挪开了半寸。
「第三策？」张牛角盯着他。
林季把第三根枝横过来，压在另两根上，像一把刀架在粮囤上。
「专打豪族。哪家囤粮、哪家逼契、哪家租簿上沾着人命，就打哪家。开仓分粮，当众烧契。契一烧，签了身契的佃户再回不去崔家，只能往山里来。人越打越多，粮越打越足——不抢百姓，只割豪强的肉。」
火边静了一瞬，随即有人拿碗底在地上磕出声，一处接一处，像雨点落上棚顶。
「好个割肉。」张牛角咧嘴。
栅外挤进一人，一身霜，喘着白气。是褚燕。
「探到了！往北四十里，崔家庄。新圈的两千亩隐田全堆在庄里，粮囤三十多座，崔家一个旁支带四十来个私兵看着。这几日正押着几十户佃户签契，明日要往郡里送租车。」
张牛角霍然起身，几十双眼睛一齐亮了。他却没下令，盯着林季看了半晌，忽然伸手到腰后，解下那根磨得发亮的野牛角。
牛角还带着体温，被他按进林季掌心，指节压得很紧。
「兵是你出主意打，地是你出主意种。」张牛角的声音整个土栅都听得见，「这角，是太行上头一拨人分牛时留下的。接角的人，得替这几百张嘴想明白下一顿粮在哪儿。」
掌心一沉。林季握住牛角，指腹磨过那道被刀削平的角根。
接角，就是把这几百条命接在手里。借道北上，四十里外那道庄门便是最后一票；自立山头，太行上下乌泱泱的流民里，总要有人问他姓不姓张。
他抬起头，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栅门上。栅外风紧，隐隐有马蹄声由远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