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的雪来得比平地早。
林季被两把刀押进木栅时，天已擦黑。栅内挤着数百人，枯枝搭的窝棚顺山坳铺开，几堆火在风里歪着头烧，锅里的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。
田翁是被一副门板抬进来的。老人后背裂着三道鞭痕，血把粗麻衣黏在皮上，人烧得说不出话，只一声一声唤阿秀。
「季哥儿。」阿秀跪在门板边，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林季没答，先向烧火的婆子讨了一盏火。他记得那几鞭抽在哪儿，也认得这种烧法——外伤发热若拖到天亮，老人撑不过去。
他蹲在栅外坡地，借火光辨草。冻土缝里有一丛茎细叶狭、形如竹叶的枯草。他掰断一截根，凑到鼻前，微香带苦。
柴胡。
折叠小刀刨开冻土，取十几根根须，拍净泥，扔进陶罐，添水架火。三滚之后，他把药汁滤出，掰开田翁的牙关，一小口一小口灌下去。
「毒不死人吧？」守门的汉子斜眼。
「退不了烧，你砍我的手。」林季把陶罐塞回火里。
后半夜，田翁出了一身黏汗，呼吸慢慢匀了。阿秀把脸埋进膝头，肩膀抖了很久。
天亮前，林季被带到大火堆旁。
张牛角盘腿坐在兽皮上，腰间野牛角被火映成暗红。他撕下一条烤兔腿先咬了一口，才开口。
「黄巾起时，三十六方同日举事，徒众百万，张角一声号令，八州震动。」他盯着林季，「旬月之间却塌了。你说，为什么？」
围坐的头目七嘴八舌：天罚、官军强、张角死了。
林季接过兔腿，没急着吃。
「三条。」
火堆噼啪一响。
「其一，口号只管喊『苍天已死』，不管埋。百姓跟出来，是因为家里没粮，可入了教还是没粮——喊得再响，肚子一空，人心就散。」
「其二，兵不精。百万里能披甲执刃的不到一成，剩下全是裹来的流民，一冲就乱，一乱就溃。」
「其三——」他抬眼看张牛角，「三十六方各打各的。今日有人围城，明日有人抢粮，谁也不听谁的调。官军一处一处拔，剩下一堆散沙。」
栅内静了半晌，只剩火在响。
张牛角把兔骨丢进火里，捏着腰间那只角，忽然咧嘴笑了。几十双眼睛同时从火堆后盯过来。
「好。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火光把半张脸照得通红，「给这几百张等饭吃的嘴，划条道出来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