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家的账,林季算过两遍。核田的令下了三日,阿秀就要被人拖上马背;八户人糊口的田,一亩也留不下。他等不到开春。
陈四的鞋底糊着湿泥,怀里的柴刀没了。林季没问,只解下火镰塞进阿秀掌心,让她守在林边柴车旁:「见三下火起,就套车往南退。」
二更末,七人摸到崔家下院墙外。夯土墙不高,墙头挑着两盏灯笼,院里卧着三条獒犬。陈四第一个翻上墙头——墙里随即梆响,三支弩箭从垛口钉下,两个同伴倒在墙根,喉间只咕噜一声,便再没动静。剩下的四人贴墙伏在阴影里,谁也没出声。
后来林季才拼出来:崔管事许了陈四一张佃契、两石粟,换聚落里所有人的脑袋。
他两日前已问清这院子的底细:庄丁十二人,獒犬三条,崔管事每夜必吃一盘热肉。他把换来的饧糖拌进毒死的野狗肉,用麻绳吊进狗洞。獒犬闷叫两声,再无动静;守夜的两个庄丁闻香来寻,分食了那锅剩肉。
三更,梆声乱敲,院里的人却站不稳,火把烧着烧着就歪进草堆。林季把浸透松脂的柴捆点着,翻墙扔上正房屋顶。火起。他又钻进马厩割缰,往四条马尾各系一束燃柴,刀背狠拍马臀。火马嘶鸣着撞开院门,把涌来救火的庄丁踩翻在泥里。
火光中,崔管事披着单衣奔出,怀里抱着一只漆匣。林季从廊柱后闪出,一棍砸在他腕上。漆匣落地,滚出铜印一枚、过所一卷、五铢两串。崔管事跪地求饶,说愿拿南边三十亩水田换命——话没说完,短刀已捅进他心口。
林季拣起过所,在火上燎去血渍,塞进怀里。这卷过所,能让他们穿过崔家各路关卡,一路向北。出门时,烧塌的屋梁轰然落下,把哀告压进火底。
点人:来时七个,回去五个。陈四不见了。
阿秀在林中攥着马缰,声音发抖:「季哥,他的鞋印……朝河滩去了。」
林季翻身上马,追到坡顶猛地勒住。河滩上篝火连成一线,帐幕少说三百顶,马桩上拴着七八十匹军马,火把下旗面写着崔字。天边已泛青。天亮,这三百人就要拔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