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拐尖笃笃点着码头青石,林鼎铭把李学文引到礁石背风处。老者望了一眼远处那艘熄了灯的客轮,低声道:「宋孝安的尸体还摆在船板上,宋家的电报,今晚就该到省城了。」
李学文没接话。
「县长守诏安,等于坐在火药桶上数钱。」林鼎铭掀开长衫下摆,从内衬里抽出一张揉皱的海图,「老朽在南洋有十船橡胶锡矿,坤甸、山口洋两处栈房,还认得几个卖军火的荷兰退役军官。县长若肯走,船、钱、枪,老夫都出。」
苏子文在旁边听得腿一软,扶住礁石。
「走哪儿?」李学文问。
「新加坡,或者爪哇巴城。」林鼎铭顿了顿,「再不然厦门、汕头,以县长的干才,投一位军长做幕僚……」
「投军阀?」李学文嗤了一声,指头点在图上吕宋以北的空白处,「给人家当师爷,等着被吞、被卖、被枪毙?大城市是人家碗里的肉,我这八百条没名分的枪,进得去出不来。」
风把海图吹得哗啦响。他指尖慢慢往南挪,停在婆罗洲西岸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。
「这儿,坤甸。」
林鼎铭眼皮一跳。
「荷兰人的东印度,去年起就缩了。」李学文声音压得很低,「大萧条,本土议会砍预算,驻军一裁再裁,西加里曼丹只剩几百条毛瑟枪看河口。那地方叫兰芳——罗芳伯立过国,法理未必死透,土人认,华人更多。壳还在,人还在,就缺个把它捡起来的人。」
礁石上安静了半晌。
「县长要捡什么?」林鼎铭缓缓道。
「捡一个华人的国。」李学文把海图一折,塞回老者怀里,「借兰芳的旧壳,装我的八百人。林先生,船和枪,什么时候能到宫口港外?」
林鼎铭张了张嘴,还未答话,身后苏子文已经抖着嗓子开口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
「县座……这、这难道是要……造反?」
李学文转过头,月光下面色平静:「苏子文,县长今天还姓李,明天就姓宋了。你说,是造反活得久,还是等着被杀头活得久?」
苏子文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,却没退。
远处黑黢黢的海面上,忽然亮起两盏灯,一前一后,慢慢朝宫口港压来。陈阿强的脚步在礁石外炸响:「县座!港口外来了两条船,打的是省府的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