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石后头，两盏灯一前一后压进宫口港。陈阿强攥着驳壳枪，靴底碾着碎石：「县座，省府旗，两条船，怕是来押人的。」
李学文没回头，把手里的调令折了两折，塞进炭盆。火苗舔上「以彰其能」四个字，纸灰落在苏子文袖口。
「子文，兰芳，你晓得多少？」
苏子文喉结动了动：「乾隆年间，罗芳伯在婆罗洲坤甸立国，称兰芳大总制，传了百年，被荷兰人灭了。快五十年了。」
「灭国的壳还在。」李学文转身，看着祠堂里挤满的八百条汉子，油灯把脸照成一片铜色，「我不反南京。我反荷兰——去西加里曼丹，把兰芳那块旧地重新立起来。」
祠堂里静了一瞬，随即炸开。陈阿强第一个把枪拍在香案上：「娘的！老子的弟兄在坤甸挖锡矿，死了三个，尸首都没捞着！这仗我打！」
李学文摊开花名册。八百个名字，一个一个念。念到第七十几个，苏子文声音抖了。李学文压住他手腕：「宋家的船就在港外，明日辰时宋孝安进县衙。今日不签，明日就得跪着签降书。」
苏子文盯着那半个红泥印看了三息，咬破拇指，狠狠按下去：「苏子文，赌这条命。」
李学文扶住他的肩：「兰芳复国，首任秘书长。」
三更，林鼎铭的十船从东山湾转入夜海，桅灯全灭，舱里压着两千条枪、四十万发子弹，还有一箱橡胶种苗。黄阿福蹲在船头：「县座，坤甸河口荷兰人三个哨卡，涨水时能绕后头那条支流。」
天亮，八百人分批上船。李学文最后跳上甲板，回头看诏安县城。城门楼上还挂着他亲手题的匾——「实业救国」。
船出外海，苏子文递来一张通电稿。李学文签了名。当午，省府电台播出一条怒令：原县长李学文勾结匪众，挟械潜逃，着全省通缉，悬赏五万银元。
李学文把通缉抄本压在兰芳旧地图上。坤甸、山口洋、东万律，三个地名被红笔圈住。
「前面就是荷属东印度。」陈阿强舔了舔嘴唇，把机枪架上船舷，「县座，荷兰人的铁甲船，比咱这两条大。」
浪头砸上船首，咸腥水沫泼满甲板。
黄阿福忽然从船头爬回来，脸色铁青：「县座——前头河口，泊着三条荷兰巡河炮艇，灯火全亮。像是……等着咱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