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炮艇的探照灯在河口来回扫,白光割开黑水。
「不走主河口。」李学文盯着那片灯火,声音压得极低,「阿福,你那条汊道还通不通?」
黄阿福咧开嘴,露出焦黄的牙:「通。潮水再涨两尺,两条船能贴着红树林摸进去,就是船底要蹭泥。」
「蹭就蹭。」李学文一挥手,「全船熄灯,落帆,撑篙。」
八百人屏着气,在泥水里钻了一个多时辰。炮艇的灯从舷侧掠过,最近时不到三百步,船上有荷兰兵喝酒唱歌。陈阿强把机枪往舱里按,指节捏得咯吱响,被李学文按住了手。
拂晓前,船拐进一条无名小河,滩涂上站着几十个披蓑衣的人——林鼎铭先派来的接应。
红树林里一处高脚木屋,黄阿福把油灯搁在地图上,一根指头戳着红圈:「县座,荷人正规军不足六百,散在坤甸、山口洋、三发、东万律,各守一方。坤甸最多,三百上下。河上两条铁壳炮艇泊在坤甸码头;河口那三条是巡河小艇,吃水浅,炮也小。」
「军火?」
「林老板的十船货,三条已过卡里马塔海峡。」
李学文就着冷粥把话咽下去,摊开地图,用炭条在上头划出五道线:「五路奇袭。一路摸东万律矿场,一路堵三发渡口,一路占山口洋电台,一路随我走水路,还有一路——看谁肯出这个力。」
众人都凑近了。陈阿强一掌拍在桌上:「打坤甸!城里有金库,有总督,一锤子砸烂它!」
苏子文却指向地图南边,声音发紧:「县座,坤甸若久攻不下,山口洋、三发的援兵天亮就能顺河而下。咱们八百人,背后是大海,得先断它的手脚。」
两人各执一词。李学文把炭条在指尖转了半圈,抬眼问众人:「先打坤甸,还是先断退路?」
话没落地,帘子被猛地掀开,黄阿福的侄子连滚带爬扑进来,脸白得像芦苇灰:「叔!滩上抓了个说漳州话的探子——他怀里揣着三天前从厦门拍来的电报底稿,上头写着咱们的船数、人枪,还有登陆的河口!」
油灯的火苗一抖。屋里静得只剩海浪声。
李学文慢慢抬起头,手里的炭条「啪」地断成两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