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被夜风一撩，木牌上的「顾」字像一道疤。
顾长安盯着它，喉咙动了三次，才把话挤出来：「梁岳……真通敌了？」
顾明渊把木牌收回袖中，反手端起案边那只青瓷碗：「吃饭。」
碗里是莲子羹，还冒着热气。顾长安不动。
「我今日在刑场，」他一字一字道，「他骂的是顾家，眼睛却钉着我。他若不认识我，为何要看我？」
顾明渊舀了一勺羹，慢慢吹凉。
「你还记得醉仙楼那个花魁姓什么吗？」
顾长安一噎。
「不记得。」
「那你凭什么觉得，你配被人记住。」顾明渊把碗推到他面前，「吃完，回去睡。」
屋外更漏滴答。顾长安端起碗，一口吞下，烫得舌头发麻。
那夜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刑场是人海，父亲站在高台上，朱笔一勾，血染红了一整条街。有人举刀冲进顾家，翠儿在哭，顾清禾的鹅黄襦裙被人踩在泥里。他想跑，双腿却灌了铅。
刀锋落下时，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爹。
顾长安猛地睁眼，冷汗透了中衣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他躺在锦被里，胸口起伏，好半天才把那口惊悸咽回去。
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这世上没有一块浮木能漂一辈子。奸臣之子这四个字，是暖被软枕，也是催命的符。顾明渊若倒，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——覆巢之下，从来无完卵。
那六个厨子、松鼠鳜鱼、睡到自然醒，全系在一个人的权势上。而那个人，昨夜刚被人用木牌指着鼻子骂。
顾长安坐起身，摸黑穿了鞋。
卯初，书房的门被推开一线。
顾明渊已坐在案后批本，朱笔悬在纸上。听见动静，他头也不抬：「又闯祸了？」
顾长安站在门口，把靴底的露水蹭干净，深吸一口气。
「爹。」
「我想读书。」
朱笔一顿。
一滴朱砂坠在奏本上，洇开，像一小滩血。
顾明渊终于抬起头，目光从儿子脸上扫到手上，又扫回脸上，平静得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许久，他放下笔。
「三日后，沈青山在城南主持文会。」他淡淡道，「你若能进前十——」
他顿住，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一下。
「再叫我这声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