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文卿的笑声从主位传来,扇骨轻敲掌心:「顾二公子既得沈老青眼,何不以‘志’为题,令我等开开眼界?」
满堂目光如针扎来。顾长安指节攥紧袖口,那方砚台还冷在匣中。方才沈青山收了三日的字,字骨硬,火气燥,此刻当众再写一首——写不出,顾家的门规挂上城门。
他闭了闭眼。前世答辩时导师的追问、论文被毙的深夜,都不及此刻的静。
顾长安忽然笑了。
「借笔。」
有人递来湖笔,他却不蘸砚,反手蘸了仆人奉上的一盏残茶。笔落宣纸,墨痕淡而快。
「十年磨剑匣中藏,偶露锋棱即动霜。莫道书生无胆气——」
他停笔,抬起头。
许文卿脸上的笑僵住。
顾长安将笔一掷,笔杆清脆落地。他转身时衣摆扫过案角,茶渍溅在许文卿的袍角上。
「敢教青云避锋芒。」
后半句不是写出来的,是他走出去时念出来的。
满堂死寂里,那九个字像石子入井,回声越荡越深。沈青山站在原地,手中还捏着方才那张旧字,指腹在「火太燥」三字上反复摩挲。
有人追出门去,廊下已空,只有阶前风卷着半片落叶。
沈青山低头看那诗纸。看了很久。久到许文卿连唤两声,他才缓缓将纸折起,塞入袖中,一句话没说,径直走了。
当夜,顾府书房。
顾明渊站在灯下,面前摊着誊抄来的诗句。烛火一跳,他脸上明明暗暗。
「十年磨剑匣中藏……」他低声念,指甲在「青云」二字上停住。
案头压着一封未发的请帖,收信人处的「裴」字写了半截。顾明渊提笔,将那半截补完,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「明日送去,不必等回帖。」
次日清晨,城东竹林小院。
裴敬之的书房里堆满了书,连椅子上也是。这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,正眯眼打量站在面前的少年。
顾长安是被父亲「请」来的,一路还不明白缘由。
裴敬之放下诗纸——正是昨日那首——忽然盯着顾长安的眼睛,声音沙哑:
「你为何读书?」
顾长安怔住。他下意识想说「为功名」「为家族」,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见老人鬓角的白发,也照见墙角一只积灰的砚台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而裴敬之的目光,一直没离开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