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把赵承彦堵在醉仙楼雅间,一壶酒换一句话。赵承彦掰着指头数:“清流里文章能压人的只剩一位——前礼部侍郎沈青山,致仕后住城南听松居,脾气比茅坑的石头还臭。上月有人送他千金,连人带礼被扔到街上。”
次日一早,顾长安换了素净青衫,抱着木匣出门——两方端砚,一册前朝孤本,都是原主压箱底的存货。听松居的门比寻常人家还旧,门环锈着。他叩了三下。
门开一线。小童探出头,上下扫他一眼:“你姓顾?”
“顾长安,求见沈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小童把门缝缩得更窄,偏生声音清脆,半条巷子都听得见,“顾家的人不配进听松居。老爷说了,脏了门槛还得洗。”
哐。门合上了。
巷口几个书生笑出声:“这不是顾二公子么?昨儿还掷骰子,今儿倒来装读书人。”另一个摇扇:“奸臣的儿子也想攀清流,脸皮比城墙厚。”
笑声追到车上。顾长安把木匣压在膝上,指节发白。他憋着一口气,让车夫寻纸笔,就着颠簸写下一联,写松写雪,写不肯折的骨。写完自己先读不下去,酸得牙疼,羞得耳热。他猛地将纸揉成一团,命车夫绕回听松居。车未停稳,那纸团便被他隔墙丢进门槛,落在门房阶前。
门房老仆探身出来,正要骂,小童却先一步弯腰,把纸团捡了起来,捏在手心,抿着嘴没说话。
当晚流言长了腿。茶楼酒肆都在传:顾家二少爷去听松居碰了一鼻子灰,连门童都嫌他脏。
三日后,悦来轩文会。
顾长安跨进门槛时,心里压着两个词:前十,叫爹。满座目光齐刷刷钉过来。许文卿一身月白锦袍,折扇拦在庭中,笑吟吟拱手:“顾二公子也来谈文章?我等洗耳恭听——只是待会儿别把砚台砸了,悦来轩的桌椅贵。”
满堂低笑。许文卿眼珠一转,压低声音又添一句:“听说你家那位三小姐,前日在大相国寺被人当面骂‘奸臣家的贱种’,哭得可好看。”
顾长安笑意僵在脸上,指节咔地一响。
门外唱喏:“沈公到——”
笑声像被掐断。许文卿脸色一白,慌忙整袖。
沈青山布衣布鞋,须发半白,由小童扶着进门。他环顾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顾长安脸上,停住。
“你就是那个被我门房赶出去的顾家小子?”
顾长安拱手:“是。”
沈青山盯他三息,忽然抬手,从袖中摸出一张折皱的纸,啪地拍在案上。正是顾长安丢在门房阶前的那团字,纸面还留着揉折的痕迹,却被一只小手一点点抚平过。
“这是你丢在我门房阶前的字,老夫收了三日。”沈青山声音不高,“字骨倒是硬,就是心里的火太燥。本想今日退你,倒撞上了。那便当众再写一首——写不出来,顾家的门规,老夫替你挂到城门上去。”
满堂死寂。顾长安袖中空空,砚在匣中,墨未研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