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嘴的巴掌按在裁床上,脖子涨红:「再没人装门襟,这批货我就只能——」后半句卡在嗓子里。屋里三十几台缝纫机嗡嗡低响,工人的头埋得更低。
门帘一掀,陈阳侧身进来,一脚踏进门内,布屑味、机油味、汗味一起糊上脸。
周大嘴扫他两眼,嗤了一声:「哪来的学生仔?手指头比我闺女还干净,也来吃这碗饭?」他抬起一根短粗的手指,「试工。一分钟。装不出来就滚。」
角落空着个机位。陈阳坐下,把门襟条摊在膝上。几个女工抬头,有人笑出声。
裁片压上压脚。指尖一触布,脑中三枚铜钱微微一沉——刘桂芳踩了十几年的踏板、送布、掐线头的记忆顺指缝灌进来。脚一踩。
嗒嗒嗒嗒。
布条贴着针板走,拐角处不抬压脚,手腕一拧,门襟翻出个整整齐齐的直角。收针反手一扯,线头断得干脆。他把成品放上裁床,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:「四十秒。」
吊扇轴承的响声都听得见。
周大嘴捏起门襟,翻过来又翻过去。针脚密得像拿尺子量过,两面平整,找不到一个跳针。他用力扯线头,没扯动。旁边老师傅凑近瞄一眼,喉头滚了滚,退回自己位子上坐下。
「不、不算。」周大嘴把门襟拍在桌上,眼珠转了两圈,「你这是撞运气。行价一块八,我给你一块二,学徒价,干就干,不干拉倒。」
女工那边有人低低骂了一声。
陈阳弯腰,从门外三轮的蛇皮袋里抽出一沓单据拍在裁床上。领料单,两百件门襟裁片,老张签字,单价那栏:一块八。
周大嘴脸唰地沉了:「什么时候领的?」
「进门前。老张说货主是朱老板的人,三天后提货,交不出,他自己填命。单子两份,他留一份。」
周大嘴嘴张着,压价那半句卡在喉咙里。他猛地撕下墙上的褪色红榜,纸屑落在裁床上:「三天!两百件!差一件,你跟老张一起给朱老板磕头去!」
满屋人全抬起头。
陈阳把单子折好塞兜里,跨上三轮。铃铛一响,车斗里两百件裁片压得轮胎瘪了一截。刚蹬出两步,眼看要到巷口——
一辆摩托横在窄巷正中。男人单手摘下头盔,鞋底撑地,把车头往他面前一横:「陈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