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的脚在踏板上一踩就是三天。
东城作坊的铁皮棚顶晒得发烫,四十台缝纫机一齐响,陈阳那台在最角落,声音却最稳。装门襟讲究双手交替,左压右送,一个扣子错不得半寸。刘桂芳的手艺像长在他骨子里,第一天三百件,第二天八百件——
「这小子是疯了吧?」旁边一个女工悄悄捅了捅同伴。
陈阳没抬头。额上的汗滴在布料上,他顺手一抹。眼白里布满血丝,右手中指关节被针脚磨出一层亮皮。三顿饭都是周大嘴端来的盒饭,他扒两口就放下,抓起裁片接着压。第二天夜里他趴在机台上睡了两个钟头,梦见铜钱在眼前转。
第三天傍晚,陈阳把最后一摞装好门襟的衬衫垛整齐,整个人往后一靠,木凳发出吱呀一声。
周大嘴举着计数器走过来,嘴咧到耳根:「两千一百四十件。」
棚里静了一瞬。
「三天?」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「三百六……四百二……六百八……八百一。」周大嘴掰着手指头念账,「按一件一块八……三千九。」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两遍递过去,手指捻着最后一张舍不得松。
「陈阳,我跟你说个事。」周大嘴把他拽到门口,压低声,「你别走了。一个月保底六千,加计件,包吃住。手上有这活,到哪都饿不死。」
陈阳把钱塞进内衣口袋,指头压了压,才说:「我开学。」
「上什么学?你多大了还——」
「松海大学。通知书下了。」
周大嘴的嘴张成一个圆。他上下打量陈阳:一只袖口磨破的旧褂子,脸晒得黑,指甲缝里全是蓝线绒。
「211那个松海?」
陈阳点头。
周大嘴猛地拍了下大腿:「我招了二十年工,头一次招个大学生给我装门襟!」
他还要再说,陈阳已经把三轮车推了出来。腿一跨上车梁,膝盖处酸得他倒吸一口气。铃铛刚响——
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从斜对面冲过来,一把抓住车把。
「陈阳!可算逮着你了!」吴秀娥喘得头发贴在额角,「给我算一卦,就现在——我家二丫头,跟东街修空调的王康,这婚能不能结?」
陈阳刚要摆手,兜里那三枚铜钱忽然一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