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七点半，王胜男在更衣室扎好头发。手术排班表第一台：李泽言，吻合器包皮环切。
推门进三号手术间，她脚步顿住。刘主任背着手站在无影灯下，身后齐刷刷八个实习生，蓝帽白口罩，眼睛亮得反光。
“小王，这台当教学示范。”刘主任笑，“都学着点。”
王胜男应了声，转头看手术台。李泽言已躺平，腰下搭着无菌巾，长腿绷直。他瞥见那排实习生，喉结滚了一下，表情像遭霜的广玉兰——体面还挂着，瓣已经焦了。
“麻药打上不疼。”她低声说，权当安慰。李泽言闭眼：“王医生，求你一件事——别报我名字。”
“请患者李泽言核对姓名。”小周念记录单，字正腔圆。实习生里有人肩膀开始抖。李泽言把脸转向墙壁，耳朵红透。
手术很快。分离、套吻合器、压钉一气呵成，刘主任点头：“层次清楚。”王胜男面不改色，只在收尾时瞥见他攥床单的指节，白得像要断。
观察室里，小周一边记录一边凑近：“王姐，八床那个料真顶，实习生群都传疯了。”
王胜男敲她脑门：“量血压。”小周不服，掏手机：“我加了他微信——咦？朋友圈全是工地。安全帽、钢筋、盒饭，配文‘今天搬砖不狠，明天地位不稳’。王姐，他真搬砖的？”
王胜男手上一顿。昨晚问“求婚跪姿”的人，朋友圈灰扑扑的，连张自拍都没有。
夜里十一点，她瘫在沙发上翻文献，手机亮了。【李泽言】：晚安，王医生。隔三秒又来：今天被围观，能算工伤吗？
她盯着那三个字，唇角翘起来。打字：不算。又补：早点睡，别扯到伤口。对方秒回：遵命。
她抱着手机，胸口轻轻一跳，像被什么干净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——二十八年，头一回。
正要关灯，小周微信弹出来：「王姐，今天有人把手术室门口拍进实习生群，角度怪，不像咱的人。」配图模糊：一个背影，举着手机，镜头正对三号手术间。
王胜男赤脚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。楼下停车场，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，尾灯亮着，停在她那栋楼正下方。车窗降了条缝，里面有人举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亮半张脸。
看不清是谁。
她伸手关客厅那盏灯。啪的一声，屋子暗了一半——卧室那盏还亮着。
那串门牌号，此刻就存在车里那人的手机里；而玻璃上映着的那点亮光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