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高健把陈飞领到城东绿化带工地。
「挖树，一天两百，王老板人不错，你跟着干。」高健拍拍他肩膀，笑得殷勤，「先干着，别挑。」
陈飞没答话。铁锹插进土里，他就知道这活有多沉。树根盘在硬土里，一锹下去只掀开半层。从早上七点挖到日头偏西，他手上血泡破了三个，挖出十一棵带土球的香樟。
收工时王康来了，捏着钱包数出两张红票子。
旁边蹲着抽烟的老工高虎忽然开口：「王头，挖树不是按棵算？一棵三十，十一棵，你给两百？」
王康脸一僵：「高虎你懂什么——」
「我懂。」高虎摁灭烟头，「上个月我挖八棵，拿了二百四。高健抽多少，你心里没数？」
王康瞟陈飞一眼，压低嗓子：「高健介绍来的人，一天抽八十，剩下的归我。这规矩两年了。」
陈飞握着锹柄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六年。他替高健捅人，坐了六年牢。出来第三天，高健从他土里一锹一锹刨出来的工钱上，抽八十。
原来那句「我会照顾你」，是这么个照顾法。
他正要开口，远处喇叭响了一声。许如云的白色小车停在路边，她下车走过来，目光在他满手血泡上停了停，眉头拧紧。
「王老板，」她声音不软，「挖树按棵计，十一棵，一棵三十，三百三。高健抽的那八十，让他自己吐出来。」
王康讪笑：「嫂子，这是高健的意思——」
「我知道是谁的意思。」许如云从包里抽出三百三十块，拍进陈飞掌心，又补一句，「这钱你拿着，别给他。」
陈飞愣着没动。
她转身拉开车门，回头瞥他一眼，语气照旧硬：「上车。泡回去挑破，别烂在手上。」
车开出两条街，她忽然开口：「高健跟我说，给你找的是仓库看门的活，一天两百，包吃住。」
陈飞侧过脸看她。
「昨天他跟王康在电话里讲价，我在旁边听见的。」许如云盯着前面的路，手指敲着方向盘，「十一棵树，他净赚八十，还打算从你工资里扣介绍费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陈飞，你替他坐了六年牢。他到底把我们两个，当成什么了？」
后视镜里，那辆黑色奥迪不紧不慢地跟着，跟过两条街，还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