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钟敲响第二声时，人羊把戴着黑手套的手，指向了甜甜。
甜甜的指甲在斑驳的桌沿上一遍遍刮着，发出细碎的响。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：「陕西，渭南边上一个县城。我在广告公司做前台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「那天早上，我站在站牌底下等车。地动起来的时候，天是土黄色的，头顶那块广告牌整块掉下来，砸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。广告牌上是个保险广告，一个女人举着伞。」
「三步。」章晨泽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淡，「你运气不错。」
甜甜猛地看了她一眼，手指蜷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轮到乔家劲时，他先骂了一句什么。李尚武按住他的肩，说：「讲完才有下一步。」乔家劲甩开那只手，还是讲了。广东，东莞，他替人追一笔二百万的账，追到一栋烂尾楼的十七层。脚底忽然晃起来，钢筋和墙皮哗啦啦往下掉，他抱着承重柱，骂了整整一栋楼。
「那笔钱我没拿到。」他说，「欠钱那个，死在那栋楼里了。」
他顿了半秒，嗓子眼里滚出一句：「邪门的是，楼塌之前我手机响过，来电显示是个云南号。」
肖冉的声音最轻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云南，大理，她陪母亲去崇圣寺还愿，地震来时她正跪在殿里，抬眼见窗外三塔摇晃，却一座都没有倒。
「我数过。」她说，「殿里的钟，自己响了一下。」
「震前还是震后？」齐夏忽然开口。
肖冉被问得一愣，眼神飘了一下：「……记不清了。」
赵海博推了推眼镜，讲得最短。江苏，南京。他在医院值夜班，正给一个脑外伤的病人做开颅前的准备，无影灯摇起来，他第一个动作是扑过去按住病人的头。
李尚武追问那病人叫什么，赵海博只说规章上不能透露，随即闭了嘴，仿佛后面的都无关紧要。
四段故事落地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血在耳朵里响。
齐夏把手指藏在桌下，一下一下叩着膝盖。他在心里把四条时间线并起来——陕西的广告牌、广东的第十七层、云南的塔、江苏的手术台，全都在同一分钟里晃。同一场地震，横跨四个省。
可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地震。
是那些多出来的东西。
甜甜说广告牌是保险广告，可她讲的时候，手一直捏着衣角上一块深色污渍，那颜色干得发黑，像血。乔家劲说那通云南来电，却半个字也没提对方讲了什么——他那种人，不会记不住一句骂人的话。肖冉说殿里的钟自己响了，可按她讲的时间，那口钟震前就响过，三分钟，足够一个人先跑出大殿。赵海博把「按住病人的头」说得太快，快得像在替自己挡住后面的话。
齐夏缓缓地、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人羊说这是一场「说谎者」的游戏。可九个参与者的第一轮讲述里，没有一个人说实话——不是那种能被当场揪住的谎，是每个人都从自己的故事里悄悄挪走了一样东西，挪到恰好能让别人的故事接住的位置。
他们不是在讲述。
他们是在互相递东西。
座钟的指针抖了一下。齐夏抬起头，正对上人羊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——从头到尾，那双眼睛没看讲述的人，只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