钨丝灯的灯丝抖了一下。人羊的笑声还在往高处爬,像湿指头刮着玻璃。
齐夏没有躲。他把两只手摊在桌面上,从面具那两个空洞里移开视线,落在自己面前那张扣着的纸牌上。
「各位醒过来的时候,手边是不是都放着一张牌?」
桌边九个人齐齐僵住。甜甜低头去看膝上的牌,乔家劲一把将它攥进掌心,指节发白。
「我这张,」齐夏用两根手指把牌翻起一角,只让最近的乔家劲看清,又扣回去,「是『说谎者』。」
牌落回桌面,背面朝上。
「而你们的牌,」他抬眼,一张一张扫过去,「也是这三个字。」
赵海博先反驳:「凭什么?」
「凭甜甜讲自己来历时眼珠一直转,可她说的是真话。凭乔家劲骂了一路,就是不肯说他来这儿之前干了什么。」齐夏顿了顿,「凭你,赵医生,右手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自己的手腕。」
赵海博的右手正搭在左腕上,拇指按着脉门。他没有把手拿开。
「人羊给每个人一张同样的牌,让每人都以为自己是这里唯一不能说真话的那个。」齐夏的声音很平,「于是九个人互相试探、互相提防,谁也不敢把话讲透。他不用再动手,这局就永远结束不了。」
章晨泽开口,声音冷得像刀背:「就算你说得对,为什么赢面全压在一个看不见的『说谎者』身上?他图什么?」
齐夏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灯,又指向墙上的方格。
「图这个。」
他走到墙边,一格格数过去,再抬手量高度——长十格,宽八格,高四格,每格约一米。
「屋子三百二十立方米,桌椅人占去一些,剩不到三百。里头氧气约六十立方米。人静着不动,一分钟吸零点三升;动气发狠时是四五倍。九个人按四倍算,一分钟十升出头。」
他回到桌边,屈指在桌面一下一下敲,像在算。
「六十立方除以十升——不到十一个小时,氧就见底。」
座钟的秒针在桌心滴答走着。
「人羊说我们睡了十二个小时,而钟已经转过两圈,只会更久。」齐夏一字一字说,「也就是说,我们不是被关进来之后才睡着的。进门那一刻,我们就已经不再呼吸了。」
「放屁。」乔家劲嗓子发哑。
「那你摸摸。」
乔家劲粗喘着,右手狠狠按在颈侧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花臂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他的脸白了。
赵海博已经抓过甜甜的手腕,食指压住脉门,压了很久,久到甜甜开始发抖。他松开手,又去按自己的。
「没有。」他声音干得像纸,「……一个都没有。」
李尚武掀开他的手,自己摸,摸完自己又去摸那具尸体。手臂还是温的,皮肤软软的,像刚睡熟的人。可里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跳,没有涌。
「那我们现在是什么?」章晨泽轻声问。她第一次没在看齐夏,而是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点粉白碎屑。
没人回答。
啪。啪。啪。
人羊慢慢鼓起掌,膻腥味随动作一阵阵散开,面具下那双眼睛弯成两条缝。
「精彩。」它说,「既然看破了,就换个玩法——投票。把你们当中唯一那个『说谎者』写在纸上,我数三下,一起翻开。」
纸笔从桌下推上来,每人一张。
齐夏拿起笔,低头写了两个字。一横一竖,写得不快。
「三。」
笔尖沙沙响。
「二。」
他把纸对折,扣在掌心。
「一。」
九张纸同时翻开。
甜甜写的是「齐夏」。乔家劲写的是「齐夏」。李尚武、赵海博、章晨泽,纸上都是「齐夏」。
齐夏面前那张,两个字——
人羊。
人羊的笑声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