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张纸同时翻开。
甜甜写的是「齐夏」。乔家劲写的是「齐夏」。李尚武、赵海博、章晨泽——纸上也都是「齐夏」。
而齐夏面前那张,两个字:人羊。
齐夏抬起头,盯着面具孔洞里那双狡黠的眼,一字一句:「全票。」
钨丝灯闪了一下。
「规则是你定的。」他说,声音很轻,「说谎者出局。」
他掌心是湿的。他不确定,他在赌——赌人羊输不起。
沉默压了十几秒。
人羊慢慢把手探进西装内兜。
乔家劲第一个骂出来:「冚家铲——」
掏出来的是一把黑色小手枪。枪口向上,抵住面具下颚。
甜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李尚武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,徒劳的那种。
「我就是人羊。」面具底下渗出的笑闷而湿,「我撒了谎。你们赢了。」
扳机扣响。声音不大,像一根粗钉被锤子顶进木板。
面具往后一仰,血从内衬边缘涌出来,很快洇进黑西装前襟。人羊向前栽倒,额头磕在桌沿,滑坐到地板上。
面具滚到甜甜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猛地弯腰捂住嘴,发出一声闷到极点的干呕。
面具内侧,一层腐烂的皮肉像泡烂的树皮粘在发黄的毛发上,颧骨以下几乎成了骷髅。
赵海博先蹲下去,用两根手指探颈侧动脉,动作在触到皮肤之前停住了。
「不对。」他声音发干,「这个人……死了很久了。」
章晨泽站在他背后:「多久。」
「腐烂至少一周以上,肌肉已经液化。」赵海博收回手,舔了下嘴唇,「他不是刚死的。他早就死了。」
齐夏没怎么听进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试着握拳——指节收拢了。他又动了动脚,那股缠了双腿一整夜的瘫软感像冰化开一样退下去,酸麻顺着小腿涌上来。
乔家劲猛地一撑桌站起来,椅子向后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他站在原地,喘了两口气:「能动了。」
李尚武也站起来,把甜甜从椅子上扶起,刑警的口气回来了:「都别乱动。先确认这里有没有出口,再——」
「门在哪?」乔家劲一脚踹在墙上。墙发出闷响,方格线纹丝不动。他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「这粉肠东西留了枪,留了座钟,现在人呢?死给我们看?我不信。」
甜甜哭得喘不上气,一边抹眼泪一边往离尸体最远的角落缩。
齐夏蹲下身,从人羊手边捡起那把手枪。
枪身还带着余温。他退下弹匣——空的,一粒子弹都没有。
他愣了一秒,随即想通了:人羊掏枪的动作太从容,从容得不像一个准备去死的人。他早知道枪里没有子弹。或者说,死亡对他来说,早就发生过一次。
章晨泽的声音从背后落下,极平:「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枪留给你。」
「因为没用。」齐夏说。
「或者,」她的目光停在枪身上,「因为他想让你带着它进去。」
齐夏把弹匣推回去,站起身,环顾这间屋子。四面墙,没有门。墙上纵横交错的方格线在灯下投着浅影,钨丝灯在头顶轻轻晃。
座钟——那尊斑驳的、刻满繁复花纹的小座钟——时针与分针又一次同时指向了十二。齐夏走近半步,才看见座钟的底座上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,正对着桌面中央,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出来的。
「又到十二点了。」他低声说。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「咔」。
他抬头。
墙上的方格接缝处裂开一道细缝。那缝像被无形的刀笔描过,一寸一寸宽下去,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。
不止一处。两处。
左墙偏南、右墙偏北,两个方格同时向墙内凹进去。
漆黑的两条通道口,浮现出来。
通道里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甜甜的抽泣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齐夏握紧了那把空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