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钟的指针划过一格,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下玻璃。人羊退到墙边,山羊面具在昏暗的灯下泛着一层油光。桌上那片暗红还没干。钨丝灯晃了晃。
斜对面,甜甜的肩膀一直在抖。她低着头,指甲抠着桌沿,抠出几道白痕。
李尚武先开口,话是对赵海博说的:“白大褂,你是最后一个碰他的。”
“我在确认死亡。”
“你确认的方式是摸后脑。手指在那儿停了很久。”李尚武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座钟咔哒一声。甜甜猛地一缩,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响。
赵海博等她抖完,才开口:“颅骨被外力砸碎,会向外崩。他的碎骨往里陷——像从里面炸开的。我在看有没有别的创口。”
李尚武盯了他几秒,没再说话。
乔家劲嗤笑一声,花臂往桌上一搁:“差佬,咁中意审人,不如审下自己——头先你讲追贼嗰段,时间对唔上。”
“那是叙述需要。”
“叙述需要,即系你自己编嘅咯。”
空气又紧了半分。
章晨泽就在这时开口。她一直没说话,手指按着太阳穴。“都停一下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九个人。为什么是九个人?”
“随机抓的。”乔家劲说。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甜甜讲完,你们挑出她用了化名。李警官讲完,乔先生挑出时间不对。赵医生讲完,李警官又挑出他摸伤口的方式。每个人的故事里,都被挪走了一样东西,正好让下一个人接住。”
齐夏垂着眼,指尖在桌下轻轻一颤。
他这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——把一个人的缺口,焊到另一个人的缺口上。可这屋里说话的人越多,他越该像块石头。
章晨泽继续:“我们九个,每人都在瞒一件事。这些隐瞒不是巧合——像有人算过,让这些谎咬在一起,一个齿轮带一个齿轮。”
“如果台上有说谎者……”她一字一顿,“他赢面太大了。他什么都不用做。我们顺着彼此的谎往下走,自己就会把自己绕死。”
赵海博接话:“你是说,这游戏本身就是给说谎者设计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章晨泽看向墙边,“我是说我们九个,是被特意挑出来的。每个人身上,都有一处能被利用的破绽。”
圆桌四周静得能听见齿轮咬合。齐夏心跳很稳,稳得不像刚看完一颗人头在桌上碎开的人。越想活,越要算。谎言不是用来骗别人的,是用来骗自己撑到下一轮的。
他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,无声念出两个字。李明。
那是他从醒来第一秒就想好的假名。普通,干净,不会有人追问第二遍。他念了三次。
念到第三遍,他停住了。
因为刚才每个人讲故事的时候,人羊的眼睛,一次都没落在讲述者身上。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,从头到尾只跟着一个人。
齐夏。
如果人羊早知道他叫什么,那“李明”两个字就是张废纸。把谎再说一遍,只是白白糟蹋掉唯一一次开口的机会。
既然是赌命,就赌大的。
齐夏抬起头。八道目光一起压过来——李尚武的审视、乔家劲的打量、章晨泽的冷眼、赵海博的探究、甜甜的惊惶。人羊也看着他,面具后那双眼睛缓缓眯起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齐夏开口,声音平得过了头。
他停了一秒。
“我姓齐,叫齐夏。”
李尚武的眉梢猛地一挑。
“刚才我说我叫李明,那是假的。我是个骗子,靠说谎吃饭,吃了十几年。”
甜甜手边的东西滑落在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所以,”齐夏一字一字地说,“如果台上只能有一个说谎的人——那我劝你们,先看清楚我。”
话音落地,屋里没人接话。
一秒。两秒。
墙边传来声音。
人羊那张发黄打结的山羊面具后,第一次冒出一点极轻的笑。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不高,却压过了座钟的滴答。
它没有回答任何人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齐夏。那笑声,正一点点升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