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底碾碎石的声音停在了许振面前三步远。
周彪的油灯挑得很高,火光把他那张横肉脸照得一半亮一半黑。他手里的鞭子还没甩,鞭梢在掌心里绕了半圈,缠出一道油亮的印子。
「今晚的窝头,少三份。」周彪上下扫了一圈,视线落在许振赤裸的脊背上,「你,过来。」
许振放下铁镐,走过去,跪下。这是他三年来学会的东西——跪得越快,皮肉越少受罪。
鞭子抽下来的声音比疼痛先到。第一下落在左肩,第二下横过脊背,第三下卷住他的后腰。许振的十指抠进碎石,指甲翻了,血混着矿尘结成浆。他没有出声,只盯着地上那颗被自己压碎的石子,在心里默念意识深处那几行字。
——他有了别的东西可以想,这比什么都强。
「废物。」周彪收了鞭子,靴尖在他肋下顶了一下,「明天定额加两筐,挖不出来,口粮全扣。」
周彪走了。脚步声在矿道拐角处消失,许振才慢慢爬起来,背上像贴了一层烧红的铁皮。
老刘从暗处摸过来,手里攥着一小块湿布:「敷上,别让血糊住。」
许振接过布,压住肩上的口子。他盯着脚边一块拳头大的赤铁矿——那是他刚才从矿壁上震落下来的——忽然伸手,把它按在掌心。
他在心里按运转之法默念:吞。
矿石表面的暗红纹路颤了一下,像活物被掐住喉咙。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掌心涌进经脉,那块赤铁矿肉眼可见地褪色、发灰、变脆,碎成一撮暗粉,从指缝簌簌漏下。
腹中的饥饿,随之退潮。
那种烧了三天三夜的空痛,一层层被抹平。许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鞭伤正在收口,边缘皮肉发烫。
老刘低声问:「小许,你脸色怎么……」
「没事。」许振把掌心攥紧,「刘伯,我吃了口矿石,饿都忘了。」
老刘以为他在说胡话,摇摇头,叹气走了。
许振在心里再唤那道光幕。暗金色的字迹浮起:龙气三/一千。
三。
一块拳头大的赤铁矿,只抵三点。凑满一千点,要吞三百多块。他每天拼死拼活才挖出五筐,一筐七十来块……
突破遥远得像矿道尽头那点看不见的天光。许振闭了闭眼,把这点数字压进心底。急不得。饿不死,就先活着。
他抄起铁镐,跟着老刘进了那边的矿道。甬道比他这条更窄更暗,越往深处走,岩壁上的赤纹越密,颜色越深——从铁锈红变成了凝住的血色。
「老塘这边,我敲着声不对,」老刘在前头回头,「但太远,我一个人拖不出来。」
许振应了一声,侧身挤过一处塌方的豁口。豁口后面是一小片凹进去的掌子面,油灯刚探进去,许振的呼吸就停了半拍。
整面岩壁都在发暗红的光。不是铁矿那种哑光,而是内里含着水头的、沉润的亮,像谁把一炉铁水倒进石缝,封了不知多少年。他伸手按上去,掌心骤热——那股热不是从石面来的,是从矿脉深处往上顶。
他再次默念:吞。
热流比方才凶狠十倍,冲得经脉发胀,丹田那点火种猛地一亮,骨头里响起细微的嗡鸣。许振咬住牙,把闷哼咽回去——这地方,一点异响都能引来鞭子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一下,两下。
然后,在他背后不到两步的地方,停住了。
老刘没有出声。
许振的手还按在发光的岩壁上,指缝间漏出的暗金光晕,正把那片血色矿脉照得清清楚楚。
老刘还是没开口。那道注视落在他后颈上,比矿石里的热更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