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道深处的灯芯爆了一个花。许振割下赵铁的腰带,把这位铜皮境中期的矿卫队长双手反剪,捆在支撑矿道的杉木立柱上。赵铁挣了一下,木柱咯吱作响,碎石簌簌往下掉,砸在他光头上。
「你敢。」赵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许振没答话。他伸手把赵铁腰间那串钥匙摘下来,掂了掂——黄铜的,一共十七把。十七把钥匙,在这座矿山里就是十七道门:粮仓、水闸、矿卫的兵器架,还有那条通往后山的通风斜井。
他转过身,面向聚拢过来的矿工。三十几个人挤在狭窄矿道里,像一捆被雨淋透的柴。有人腿上缠着发黑的烂布,血从布缝往外渗;有人攥着铁镐,指节攥得发白,却不知道攥着镐能干什么。
「周彪被我捆在二号斜井。」许振说,「赵铁在这儿。天亮前,矿卫不会下井。」
没人说话。矿壁上的水珠往下滴,一下,一下。
「那……那我们跑吧?」阿石的声音从人群后头钻出来。他后背的伤还没结痂,说一句话气息就虚一寸。
「跑不了。」许振摇头,「四面是赤砂戈壁,跑出去两日就是干尸。」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把镐往地上一摔,铁尖磕在石头上,迸出火星。
许振没看他们。他走到昨夜挖出龙珠碎片的那面矿壁前,举起铁镐,照着暗金色矿脉又是一镐。
「当——」
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应声而落。不是赤铁,颜色黑紫,断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,入手沉得像块小铁砧。许振脑海深处那行暗金小字亮了一下:玄铁,可吞噬。
他当着三十几个人的面,把玄铁攥在掌心。
矿石在他手里滚了一圈,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下去,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吞它。铁屑簌簌落地,一道温热的铁流顺着手臂往上蹿。许振颈侧青筋暴起,手臂旧疤一寸寸裂开又愈合,皮肤下隐约浮起暗金色的鳞纹,一闪即隐。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龙翻了个身。
矿工们齐刷刷退了半步。阿石手里的镐掉在地上。
许振摊开手,掌心空了。可他站在那儿,肩背笔直,明明还是那个十八岁的杂役矿工,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龙威浅薄生涩,却实实在在压在这条矿道里。
「我吞矿能变强。」他说,「愿意跟我走三岔道左路的,现在就走。那条道通溶洞,溶洞底下还有往下钻的路。」
静了三息。
第一声铁镐顿地,是打铁的顿法——镐头往地上一磕,掌根再压紧。老刘第一个跨出队列。
「我这条命,八年前就该没了。」老刘说,「押小许。」
又有人跟上。三个,七个,十几个。最后三十几个人里,站过来二十八个。剩下几个缩在矿壁后头,许振没勉强。
点完人,许振才发现老刘少了一个。他在侧边那条早年封死的旧道口找到人时,老刘正从里面爬出来,一身灰白,手抖得连镐都握不稳。
「小许——」老刘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,「底下……底下有骨头。」
「什么骨头?」
「龙的。」老刘咽了口唾沫,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亮得吓人,「整条,从溶洞底下穿过去,暗金色的,纹路跟你手心那块一模一样。它还在往下长。」
许振心头猛地一跳。这座赤铁矿山,竟压在一整条龙骨上。矿脉深处的温热,那一下一下的心跳,这下全有了答案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问,矿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脚步,是蹄子。铁骨牛。
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砸下来——三车铁骨牛踏在矿口碎石上,蹄音隔着层层矿道传下来,闷得像擂鼓。紧接着是人声,不高,却清清楚楚顺着矿道滚进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「赤铁矿盟收矿。赵铁,把货和人,一并带上来。」
吴烽。他提前到了。
许振站在三岔矿道的交叉口。左边是通向溶洞与龙骨的路,右边是上矿口的斜坡,脚下踩着十七把黄铜钥匙。二十八双眼睛钉在他背上,谁都没吭声,等着他一句令下。
许振把铁镐换到右手,指节一根一根扣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