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在矿道壁上跳了一下，火苗歪斜，把许振的影子拉长又揉碎，投在湿漉漉的岩面上。
他走到三号岔道口，就看见了阿石。
十六岁的少年跪在碎石堆里，脊背上的粗布短褂被抽成了条，血把布条黏在皮肉上，分不清哪是布、哪是肉。周彪站在他身后，鞭梢在掌心绕了半圈，手腕一抖——
「啪。」
阿石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，手指抠进碎石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。他没哭，只咬着嘴唇，抖得像风里的一根草。
许振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三年前一起被抓来的那十二个人。这三年里死掉的那些名字。老刘伯干裂渗血的嘴唇。还有他自己那双已经磨得不像人的手。停下的那一步，他踩得很实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「周爷。」他开口，声音很平。
周彪回头，眼皮一掀，下巴习惯性地抬起：「哟，许振。怎么，你也想——」
话没说完。
许振一步跨过去，脚下碎石炸开，掌心贴上了周彪的胸口。那一掌没有花哨，只是把三年来压在胸口的东西统统推了出去。
「砰。」
周彪像一袋矿石被甩出去，后背砸在矿壁上，岩屑簌簌往下掉。他滑坐在地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抽气，鞭子脱手落在泥水里。
许振弯腰把鞭子捡起来，掂了掂。皮绞铜芯，很沉。老刘伯的习惯是这样——碰铁器之前，先要用掌心确认它的分量。
「你……你敢打我？」周彪撑着墙想站，腿却抖得厉害，「我是赤铁山的监工！我一句话——」
许振把鞭子扔回他面前，鞭梢啪地溅起一片泥点。
「自己废了它。」他说，「你抽过四十七个人。今天这条鞭，你亲手折断。」
周彪盯着他，喉结滚了两下。许振没动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。
周彪捡起鞭子，双手一拗。
「咔。」
铜芯断了，断口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。他抱着半截鞭子往道口爬，爬到一半又回头，从牙缝里挤话：「你等着……你等着！」
脚步声在甬道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喊叫：「赵铁！赵铁——三号道有人造反！」
许振蹲下身，把阿石扶起来。少年脊背烫得像块烙铁，抖着手抓住他的胳膊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：「振……振哥。」
「别说话。」许振脱下自己的褂子，撕成布条，一圈一圈绕上去。布条很快洇红了。
矿道深处亮起三盏灯。
光头，铁锤，短打皮甲。矿卫队长赵铁走在最前，铜皮境中期的气息像一堵墙压过来，走一步，地上碎石就跳一下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矿卫，手按刀柄。
赵铁在三丈外停下，锤头往地上一顿。
「咚。」
整条矿道的灯都晃了。气劲顺着地面碾过来，阿石的脸刷地白了，许振脚下的碎石离地半寸又落回去。这是铜皮境的势——赵铁用它压过这座矿上所有人。
「杂役许振。」赵铁声音沙哑，「打监工，断鞭子。你自己跪，还是我把你两条腿都敲折？」
许振把阿石往身后一挡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，迎着那股势，一步步走进赵铁的气场。丹田里那颗火种沉了一下，随即猛地烧起来。温热的气流从骨缝往外钻，皮下的血气像被重新锻过一遍。
赵铁挑眉，铁锤抡起，风声粗重，砸向许振肩头。
许振没有退。
他握拳，直直迎上去，拳面撞在锤面上。
「铛——」
火星四溅，油灯灭了一盏。
铁锤被抬上去半尺。赵铁手腕一麻，脚下碎石噗地陷进两寸，他连退两步，后脊撞上矿壁，胸口气血翻涌，喉咙里一片腥甜。
矿道里静下来。两名矿卫愣住，刀抽到一半，不敢动。
赵铁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他抬脸，一道血痕从光额头角划下，眼睛死死钉在许振身上。那不是愤怒，是恐惧—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。他见过铁骨境，可眼前这个穿破褂子的杂役，拳头上那股古老的东西，比铁骨境还深，深得像这座矿底下压着什么不肯死的东西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！」赵铁嘶吼，声音劈了，「三天后！三天后吴烽少爷来收矿，铁骨境巅峰，带四名护卫、三车铁骨牛！他会把你拆成块喂牛！你等着——」
许振没看他。
他走到矿壁前，手掌按上那面湿冷的岩层。掌心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热，自岩层深处往上渗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心跳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赵铁。
「我问你，」许振的声音很轻，「这座矿脉，往下还有多深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