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宴摆在沈家客厅。气球贴满墙,红蛋堆成小山,两家亲戚挤得转不开身。言秋被套上红肚兜,脖子上挂了把沉甸甸的长命锁,活像一尊被供起来的胖佛爷。他不关心这些,他关心的是翻身。
从出院那天起,言秋就偷偷练。左手撑、右肩拧、腰腹一绷,婴儿的身子软得像团面,折腾出一头汗,照旧仰面朝天。许文珊每回见他扭动,都笑着把他按回去: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
下午三点,亲戚围桌喝茶,他被搁在沙发软垫上。言秋屏住呼吸,肩膀一使劲,像翻了壳的乌龟,猛地转了过去。
趴住了。
“哎哟!翻身了!”许文珊第一个叫起来。
言秋长长吐出一口气,胸中舒坦得想笑。笑声还没出口,旁边的小襁褓动了。沈诗情盯了他三秒,肩膀一耸,利索地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,末了还撑着手臂坐起来,冲满屋子人咧嘴。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一片叫好。林佳佳笑着拍手:“我们诗情这是……会坐了?”
言秋:“……”
他爬过去,用脑袋顶她,又伸手把她按回垫子。沈诗情不恼,抬手一抓,软软的五指缠住他的食指,笑出两个浅浅的窝。
“瞧瞧!”沈南风拍着大腿,“这俩孩子天生一对。老言,娃娃亲今天就算定了。”
言行舟端着茶笑:“你高兴就好。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沈南风把女儿抱起来颠了颠,“过几天我去南京看房,顺便把物流那摊子搭起来,以后两家挨着住。”
林佳佳替他理了理衣领,欲言又止。
夜里两家都歇在沈家。言秋被放进小床,隔半堵墙就是沈诗情的房间。隔壁传来沈南风压低的电话声——“老张,我这边有点事……行,南京我照去,房子和那单,一块儿办。”言秋闭着眼,想起桌角那张意向书,张副总上午送来的,大人随手搁下说回头细看。他当时一把攥住,只被夸了句“抓东西了”。
迷迷糊糊间,隔壁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是婴儿尖锐的哭声。
言秋猛地睁眼。哭声隔着墙,一下一下砸在心口。他拼命想翻身下床,胳膊却使不上劲,只能用后脑勺撞床栏。
脚步声噼里啪啦涌过去,灯亮了。“诗情!怎么掉下来的!”林佳佳的声音又急又心疼。混乱里,沈南风抓起电话。
灯影从门缝里晃进来。林佳佳哄睡了孩子,走到门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……南风,那个张副总,今天怎么突然改约到明早,是不是——”
话断了。门缝里的光一晃,被谁踩住。
言秋僵在小床里,小手在黑暗里一点点攥紧——明天,也正好是他爸要交论文初稿的日子。